-
哲学论纲(2008) - [单行道]2009-02-04
哲学论纲(2008)
1. 为什么世界居然是有规律的?这一问题的提法标志着哲学与具体科学的不同。世界是有规律的,而不是毫无规律可循。我们能够想象一个世界,在那里,当A球撞向B球的时候,B球有相同几率向任意方向运动吗?当然,我们也可以想象一个世界,太阳在今天从东方升起,明天从西方升起。这个世界仿佛是个赌气的小孩,一个自由的小孩,你以为他要向东,他偏偏向西。在宏观宇宙中,我们自然不期望这样的世界会是现实,然而在微观宇宙,在量子世界,这就是事实!然而,为什么,为什么宏观世界里,万物仿佛被安排好了一样,居然是有规律的。这是真正值得我们“惊讶”的事情,这是哲学的开端。
海德格尔问:“为什么存在在,而无反倒不在?”海德格尔又说:“存在:无。”存在并不“等同于”无,然而存在和无,是如此切近地双生在一起,以至于我们倘若忽略无来考察存在,便会陷入理性主义的一根筋,迎头跌向虚无主义的深渊,却又不自知。
在这个根本性的哲学大问号面前,我们会有很多不自量力的破解手段。比如,我曾经想(不只一个人想过),在从混沌到有序的过渡中有一种非如此不可的逻辑力量,我们甚至可以用数学来演绎。比如我们可以用数学来演绎从奇点到宇宙大爆炸的过程,通过最简单的公式使得无序成为有序。那些比我有能力得多的人,仍然在实践这个想法。如何来评估这种尝试的价值,或许已经超出了哲学学科的范围。
哲学为了不至于因为多管“闲事”而惹下不敬神的恶名(反科学是近代以来的渎神罪),免得因此而遭来杀身之罪,有必要为自己划定范围。“什么是哲学”,这同样是海德格尔和许多现象学家孜孜以求的问题。倘若哲学能够确立人类的智力的极限,倘若哲学能够表明,什么样的努力值得尝试,什么样的努力纯粹空想,那么,那些处在人类智力范围以外的、却被误以为仅仅是技术性困难的问题,岂不可以简单干脆地寿终正寝,而正是这样,人类的好生活,不就在这里被根本性地奠基了?当然,哲学指出人类智力的极限,并不是妄加限制,而是真正的在有无之间的分界线。
2. 世界的规律性之值得称奇的另一个原因是,规律性似乎只表现在自然界,而在人类社会,这种规律性就难以捉摸得多。面对这种困境产生出两种反应,一是实证主义思路,也就是企图参照自然科学的路数来为人类社会寻找其社会发展规律,至少,它认为,如果说一时半会我们还无法在人类社会找到规律的话,那也仅仅是探索的手段不够充分,积累的数据不够丰富。面对科学在认识自然界方面所取得的飞跃性进步,人文学者对人类自身的理解却仿佛总是在原地踏步。这也导致了不少人文学者的自卑情节。心理学和社会学就是旨在科学地认识人类自身的两门新兴学问。同样,在哲学上的实证主义倾向,并最终要求取消形而上学的哲学呼吁,可以被看成是这一思路的哲学反馈。另一方面则复杂得多。由于黑格尔所寻求的世界作为绝对精神自身的逻辑演进的思路遭遇十九世纪后期的大破产,康德区分“物自体”和“现象界”的思路重新回到精神科学界的视野,至少,康德既为科学留了地盘,也为信仰留了地盘。这就是新康德主义的返流。同样的,狄尔泰的“生命哲学”也尝试对历史做出跳出自然规律框架之外的解释。然而二十世纪应对此一知识困境的最伟大的发明是现象学。现象学毫无疑问地把自然科学置入了与哲学相对立的一端,并且它尝试给出一种关于普遍的人类意识的成因的解释。最深刻地反思自然科学的哲学原理的是现象学,同样,现象学的考察不止是寻求自然科学认识的可靠性理由,而是寻求意识的一般性构成。意向性和构成成为胡塞尔确立先验自我这一纯粹意识之本源的主要环节。形式存在论和区域存在论,标志出哲学和具体科学的区分。如此等等。尽管胡塞尔在其著作中最为斩钉截铁地批评的便是实证主义,然而直到后来才有实证主义的有分量的还击,那就是卡尔纳普对海德格尔“Nichts nichtet”的批评论文。这也标志着实证主义和现象学的根本对立。
3. 人是自由的么?如果我们承认人类社会的规律性,那么人的自由就因必须在适当的时候拘束在此规律范围内而被取消。规律意味着因果关系。如果有此因则必有此果,那么人就不能称得上是自由的。但是,倘若我们说,这个社会纯然是没有规律的,那不等于宣称人类社会是一种无秩序的混沌状态?这也并不符合实情。或许自由有其不为人知的一面。按康德的知性概念而言,自由不是被认识的,而是被实践的。道德是人的自由的认识理由,而自由是道德的存在理由。因此,我们要“论证”自由,则是一项不自量力的越轨行为。
4. “不存在,不存在不存在。”这是公理。只有这一公理,可以推出存在,推出必然性和可能性……“无有,无无”
5. 虚无主义的根源在于近代理性主义。并且我们还要认清,积极地谈论“无”并不是对虚无主义的推进或者甚而就是虚无主义的始作俑者。虚无主义的水很深,它就潜藏在追求存在和确定性的康庄大道上。克服虚无主义,需要的是对虚无之深渊(Abgrund)的直面对视,而不是逃避它如同逃避洪水猛兽。说“万物生于有生于无”,而不是“有只能生于有,无只能生于无”。
6. 可怕的思想,也是必须弄明白的思想是: 事物以不再成为自己的方式成为自己。Dasein以出离自身的-境遇式的(ekstatisch-horizontal)方式生存(existieren)。它在无家可归的、令人震怖的(unheimlich)情况下原本地回归自己的家园(heimlich)。这是现象学最为本质的发现,它是在现象学方法的指引下的必然发现。不管是对存在的“悬隔”(Epoche),抑或存在论的区分,都创造了这一理论可能:当我们把不依赖于人的客体悬隔起来“加了括号”之后,先验主体登上舞台,它掌握着那使得客体得以如此这般显现的形式,然而,这形式之所以如此这般,乃在于客体就是如此这般地显现的,它并不是唯我论地存在在“我”之中,生活世界的理论,交互主体性的探讨,都一再地为了表明这一点; 当海德格尔试图阐释,遮蔽之于真理与解蔽之于真理具有同等源始的意义的时候,当海德格尔以“天地人神”的四重Gevier来描述人在宇宙中地位的时候,当他试图在Dasein的出离中窥见存在的含义的时候,无不如此。这一重含义以某种通俗的方式可以表达为:主观和客观的统一。是的,现象学在根本上克服主客观的分离困境。
7. 结构思想也是二十世纪的伟大发现。当主体被表明不再是以实体持存的方式保持为自身的时候,结构乃是最根本的成己方式。这一思想可以参考索绪尔和罗姆巴赫。
8. 语言说我们。真理掌握我们。不能被别人理解的感觉等于没有感觉,不能被别人理解的说等于没说。维特根斯坦反对私人语言的论证的意义在于,唯我论无法解释任何东西。
Wü.
-
哲学论纲(2007) - [单行道]2007-12-19
1. 经验论和唯理论,唯名论和实在论,有谁真正把“事物”放在“心”上过?经验论看似是与事物最为紧密的,并且支持他们的学者经常会由衷地赞美自己内心中的“实在感”,然而事物于他们而言并非真正的事物,事物实际上乃是对立于(gegen)他们而站立的(stand),事物只在认知对象(Gegenstand)这个层面上有意义【在认识论中】,甚至于事物要有意义(Sinn)还取决于它们是否属于命题【包括词项】中的指称(Bedeutung)。
2. 康德的“先天”(a priori)【独立于一切经验】和先验(transzendental)【经验的可能性条件】并没有最终地揭示知识的根据,或者说,可靠性来源。Kripke的反例【巴黎米尺和对象同一性】并不能真正地撼动康德的先天概念【只表明命题必然性是多么地不适用于康德】,然而康德并不能逃脱人们对他自身理论根基的怀疑。不过,令人震惊的是,这一怀疑似乎是康德故意留下的,因为他坚决地要求划分现象界和本体界,现象界由于先天综合判断而使得对认知对象的认识成为可能,至于先天之为先天,则理应【按照康德】逃脱知识的范围,因为这是本体界的内容。康德也未始没有留下追寻“先天”的线索:先天知识结构和先天综合能力。然而任何偏重一边的进一步追寻恐怕都是自相矛盾的。
3. 现象学(Phenomenologie)的含义决不是舍弃本质、扎根现象,毋宁说,现象学追寻作为本质的现象或者作为现象的本质。现象的最根本含义不是表象(repräsentation,Vorstellung),而是显现(Erscheinen),显现的乃是事物自身,而不是任何一个依托于主体的表象经验或表象观念。现象是如其自身者(was, wie es ist),因此,现象的反义是假象(Schein),是并不如其自身者。胡塞尔的突出贡献,乃是深刻揭示意识对象对于意识本身的绝对给予性,以及意识对于意识对象的被动综合。
4. 思维与存在的同一性问题【这并非逻辑上的同一律问题】在巴门尼德那里保留着源初的倾听状态。然而,存在的面向旋即被思想的面向所取代,按照算术和几何的模型,伟大的思想家更青睐用逻辑的理性来论证本原(arche)。存在的遗忘同时也就是存在者的遗忘。
5. 存在(ousia)作为“在场”成为可“见”的。一切现时当下的在场成为被命题所裹挟的存在。命题性便是无时间性。古希腊哲学在这里与事物分离,并且也与时间、变化和运动分离。
6. 如何在逻辑中包容运动?如若进行更本原的思索,我们倒应该问,运动是如何从逻辑中脱离出来的?
7. 永恒(Ewigkeit)的含义,在最清晰的层面上,只能被归结为无时间。直到当代思想的“疯子”——尼采,才重新把时间中的“轮回”贯彻到永恒性之中。
8. 偶性在赤裸裸的思想看来是无足轻重的【因为事物只被作为感官经验接受下来】,然而,在“命运”(Moira)的关切中,偶性才是最真实的必然性。
9. 在存在论中,可能性与现实性相对【对立和对应】;只是在逻辑中,可能性与必然性相对。逻辑无法担负实在,正如必然性并不担保现实一样。
10. 真理自在,它按照正义(Dike)分配于事物。并非我们掌握真理,而是真理掌握我们。







